一個十年前投產的風場正在爆發新的危機。
近期,三峽能源旗下國宏芝瑞風電場99套風機葉片出現家族性缺陷,需開展綜合治理,三峽能源或將通過法律途徑就葉片質量問題追責,引發行業廣泛關注。
此次質量事故的責任關聯方,正是昔日風電巨頭國電聯合動力。
這家企業上一次進入行業視野,還是作為龍源電力“1元股權轉讓”的核心標的——龍源電力與國能電氣以象征性價格,將所持聯合動力各30%股權轉讓給國能新能源。
轉讓前,聯合動力已陷入長期經營困境,資不抵債,截至2025年9月30日,其凈資產已達-71.37億元。
國家能源集團通過“左手倒右手”,將聯合動力變為國能新能源全資子公司,龍源電力與國能電氣抽身離場。如今的聯合動力,已基本剝離風機制造核心業務。
此次紛爭既涉及行業敏感的質量話題,又涉及開發商與邊緣整機商的矛盾,還將兩大能源央企牽涉其中,將如何解決?聯合動力又將何去何從?

內蒙古國宏芝瑞風電場 截圖自:三峽陸上能源
質量問題愈演愈烈,開發商拿起法律武器
風景秀麗的內蒙古國宏芝瑞風電場,近半年來頻繁出現在三峽能源的招標平臺上。
2月3日,三峽發布陸上能源風電機組葉片缺陷綜合治理項目招標公告顯示,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克什克騰旗芝瑞鎮興華村附近的風電場99臺2.0MW風機葉片出現大批量缺陷,擬對上述葉片開展缺陷綜合治理工作。
該項目所屬風電場總裝機容量300MW,共安裝150臺2.0MW風力發電機組,其中聯合動力品牌機組100臺。風場于2016年9月29日實現全部達產,至今投產已有近十年時間。
根據公開信息來看,質量問題的爆發始于2025年8月,該風場#64風機葉片斷裂。三峽能源緊急啟動失效分析,委托鑒衡認證中心評估斷裂對塔筒、變槳系統等關鍵部件的潛在影響,并向聯合動力采購新葉片以控制單點風險。
但實際問題要嚴重得多。
三峽陸上能源隨后進行了風機葉片巡檢服務及質保期遺留缺陷專項消除項目的招標,大致預估下來,99臺風機的297支葉片全部存在不同程度缺陷,屬于典型的家族性缺陷,必須開展全面綜合治理。

目前,三峽陸上能源已啟動治理、追責、監管三項核心招標,項目計劃今年4月開工、年底完工。
事故的直接經濟損失不容忽視,風機停機將導致發電量驟減,收益縮水;而葉片綜合治理、運輸吊裝、法律服務、監督服務等各項成本,業內估計將高達上億元。
葉片問題并非行業個例,由于設計、生產等導致的問題往往需要整機商加以彌補。比如美國VineyardWind1海上風電項目葉片斷裂事故,GE Vernova為處理善后花費7億美元,使得其風電部門第三季度虧損額更是由第二季度的1.17億美元擴大到3億美元。
很顯然,三峽陸上能源不可能獨自承受這一損失,必將采取法律手段對聯合動力追責。
而對于聯合動力的質量與設計問題,風電觀察檢索公開信息時發現,三峽能源并非唯一通過法律手段向聯合動力追責的苦主。
2025年11月,葛洲壩人民法院曾公布《中國某某集團電力有限責任公司與某某聯合動力技術有限公司技術服務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據報道,事件雙方為葛洲壩電力和國電聯合動力。
雙方因咸安白云山風電項目塔架凹陷引發技術服務合同糾紛,設備采購合同簽訂于2020年7月,國電聯合動力負責提供塔架設計圖紙并提供監造服務,葛洲壩集團委托第三方生產塔架。
2023-2024年,項目中的16臺風機塔架均出現凹陷,雙方約定委托中國船級社質量認證有限公司檢測,2024年12月的檢測報告認定凹陷是國電聯合動力的設計原因,但國電聯合動力不認可該結論且拒絕維修。

截圖自中國裁判文書網《中國某某集團電力有限責任公司與某某聯合動力技術有限公司技術服務合同糾紛一審民事裁定書》
葛洲壩集團先行墊付了鑒定費、風機下架費等相關費用,起訴要求國電聯合動力支付墊付的鑒定費、風機下架費等共計370余萬元。
而國電聯合動力對案件管轄權提出異議,稱此案是疑難復雜的技術合同糾紛,葛洲壩人民法院作為基層法院無權審理,還指出檢測報告存在計算不準、論證缺失等問題。
現階段結果是,聯合動力對管轄權提出的異議成立,案件將移送至湖北省宜昌市三峽壩區人民法院處理。
對簿公堂,或許也是無奈之舉。開發商與整機商的糾紛問題,能通過溝通協調,及時解決問題化解的,不會走到對簿公堂這一步,典型反例就是中閩能源與西門子歌美颯。若相關方無協商誠意、無履約能力,私下協商已失去現實意義。
聯合動力退場,既輸給對手,又輸給底線
回看國電聯合動力,這家企業自始至終站于巨人的肩膀上。
背靠國電集團,2007年至2012年,僅用5年時間,它就從行業初學者迅速躋身全國風電新增裝機容量亞軍,“風電速成之王”的名號在行業內廣為流傳。
其崛起并非偶然,早期從德國Aerodyn能源系統公司引進1.5MW機組技術,掌握完整設計體系及全部軟件代碼;吸納國際風電巨頭專業人才,筑牢技術根基;在制造端成為國內首家實現葉片設計、模具制造到生產全鏈條自主的整機組裝廠,兼具整機商與葉片制造商雙重身份。
憑借技術優勢和國電集團的資源壁壘,2012至2015年,聯合動力連續四年穩居全國新增裝機量第二,僅次于金風科技,客戶數量達到峰值。
但這也成為其最輝煌的頂點,此后便悄然開啟下坡路。

聯合動力在制造端退場,是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結果:
其一,其在技術迭代上的滯后跟不上市場競爭的腳步,聯合動力市占率逐年下滑。核心技術人才的大量流失進一步削弱了其技術競爭力。
諸多風電企業知名技術高管在2015年前后離開聯合動力,比如現任明陽智能業務總裁的張啟應,副總裁王冬冬、葉凡在2024-2016年期間先后從聯合動力核心技術崗位離職,三一重能現任董事長李強于2018年從聯合動力技術中心總工程師崗位離任,成為三一重能研究院院長、總工程師。
其二,央企整合陣痛是其命運的又一轉折點。
2017年神華集團和國電集團重組為國家能源集團,國電集團對聯合動力的支持力度悄然減弱。2021年國電聯合動力要升級為國家能源集團下屬二級公司,公司董事長、總經理均已換帥,原神華系領導擔任聯合動力的核心領導層。
換帥之后的聯合動力并未展現出復蘇跡象。據公開信息不完全統計,聯合動力2021年-2024年風機中標量分別在935.9MW、2546MW、918MW、1400MW,訂單基本來源于其母公司國家能源集團,市場化競爭力喪失。
2025年,聯合動力幾無中標記錄,不僅如此,2025年10月,國家能源集團位于河北省兩個200MW風電項目重新定標,中標企業也由聯合動力變更為遠景能源,中標總價8.25億元。幾近宣告其整機商身份的退場。
其三,聯合動力退場,亦源于對產品質量的漠視。
葉片作為風機核心部件,原本設計壽命20至25年,但芝瑞風電場機組不到十年出現99臺風機家族性缺陷,足以說明聯合動力當時在生產環節存在設計標準不達標、工藝管理松散等嚴重問題。
這一隱患的根源,與2015-2016年風電搶裝潮密不可分,全行業搶工期、壓成本,運營商降低驗收標準,廠商為趕交付在材料、工藝、質量控制上妥協,而聯合動力作為當時的頭部企業,未能堅守質量底線,最終自食惡果。其葉片質量爆雷是風電發展過程中的一個負面縮影,為全行業再次敲響質量警鐘。

網絡截圖,相關從業者對于聯合動力的討論
但聯合動力并非沒有轉型機會。
翻閱當時的新聞可以看到,2014年,聯合動力已開始由制造業逐步向制造服務業轉變。其管理層意識到,早期安裝的風電設備陸續出質保讓風電服務市場的規模比預想的更大。
十年后的2024年,國家能源集團董事長指出,聯合動力公司要拓展風機運維服務市場。集團公司要進一步研究出臺對聯合動力公司的支持幫助措施。
回顧聯合動力近19年的發展,應國電集團戰略而誕生,以央企力量突破風電設備“卡脖子”、構建自主可控產業鏈,僅用5年躋身行業第二;又用10年陷入持續虧損、資不抵債。如今在國家能源集團部署下,公司徹底退出整機制造,轉向運維服務,或許將帶來新的轉變。
而在談未來之前,聯合動力仍需直面現實壓力,與葛洲壩電力的技術合同糾紛尚未了結,還可能面臨三峽能源的法律追責。后續如何發展,都將為行業樹立一個質量領域的參照標尺。
對整個行業來說,風電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搶裝潮”,疊加價格戰,遺留問題可能會在未來幾年進一步暴露,風機葉片斷裂事故在近年來已屢見不鮮,且呈現出高頻、連續、批量的趨勢。
無論是開發運營商,還是整機商,都需要做更多的準備,風電場的綜合治理及運維是一片非常廣闊的市場,也是所有風電企業必須補上的關鍵一課。







